
在兰陵吃鸡的方法有很多,只不过没有人家“苏州叫花鸡”“蒙阴光棍鸡”“湖南崖干煸鸡”出名。其实兰陵也有好多种别具一格的吃鸡方法,现在我就单独说说最耗时的“兰陵风干鸡”吧。当你信步兰陵县城,会发现好多宾馆、酒店的后厨和街头巷尾的铺子周围,总是有挂着一排排用桃木枝、枣木撑支开的小公鸡在风中摇曳,兰陵的风是带着鲁南泥土气息的。秋深之后,风掠过沂蒙山的余脉抱犊崮文峰山一线,漫过兰陵广袤的田垄与院落,便有了这风干鸡的故事。
那些散养在山林坡地蹦跶了一整个春夏的小鸡崽,羽毛鲜亮肉质细嫩,它们正是做风干鸡的好原料。会吃能做的能人将它们拾掇干净,细细抹上盐巴与秘制香料,然后悬挂在屋檐下的木架上。
风是最好的匠人。它不疾不徐,日夜摩挲着鸡体,带走多余的水分,却将鸡肉的鲜香牢牢锁在肌理里。日光也来帮忙,暖融融地洒在鸡身上,给皮肉镀上一层淡淡的琥珀色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原本饱满的鸡身渐渐变得紧实,表皮微微起皱,像被时光熨烫过的绸缎,带着风的印记,藏着阳光的味道。待风把鸡的筋骨吹得瓷实,便要入卤水锅了。那口老卤锅,不知熬煮过多少个春秋,锅底沉着厚厚的料渣,汤头浓稠如琥珀,散发着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茴香混合的醇厚香气味。风干的小鸡仔被轻轻放入锅中,卤水漫过鸡身,小火慢煨。香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肉里,与鸡肉本身的鲜香交融,又浸润着风带来的干爽。煮到八九分熟,捞出来沥干水分,此时的鸡,已经有了初显的风味,可它们还缺了那叶公画龙的点睛之笔。
展开剩余64%最妙的,是那一场松香与糖火的熏制。灶台支起一口乌黑的大铁锅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把锅底烧得通红,红得能给做鸡人的脸镀一层金光。铁篦梁子稳稳架在锅中,将卤好的鸡一只只摆上去,鸡皮贴着温热的篦子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这时,抓一把雪白的蔗糖,再采一把新鲜的松针,一同撒进烧地通红的锅底。糖粒落下去,瞬间融化,滋滋地冒着泡,松针遇热,立刻腾起一股清冽的松香。赶紧盖上厚重的铝盖葶子,严丝合缝不让一丝烟火气溜走。锅里的乾坤,是一场奇妙的交融说它是景德镇瓷器的“窑变”也不为过。糖在高温下焦化,生出醇厚的焦糖香;松针燃而不烬,释放出独有的草木清气;鸡皮上的油脂微微渗出,与糖香、松香缠缠绵绵,化作一缕缕带着烟火气的熏烟。那烟雾在锅里盘旋,钻进鸡肉的每一寸肌理,树的滋味便渗进了肉里,烟的滋味便凝在了皮上,先前卤制时的香料与盐味,早已在肉中扎了根。揭开盖子的那一刻,是最动人的时刻。一股混合着松香、焦糖香与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。熏好的风干鸡,表皮油亮红褐,带着焦酥的质感,轻轻一掰,便能听到“咔嚓”的脆响,那异香便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,勾得人食欲大动。
吃兰陵风干鸡,是讲究章法的,那过程,像一场充满烟火气的仪式。先取一把锋利的菜刀,左手稳稳掰开鸡脖子,右手扬起刀,快准狠地剁掉脖颈梗,再一刀,砍掉圆滚滚的脑壳。刀尖落在天灵盖的薄弱处,稍稍用力一按,“咔嚓”一声,脑壳便裂成两半。那嫩生生的脑仁,还来不及滚落,便被轻轻拢合在一起,落在洁白的瓷盘底,带着淡淡的熏香。脖颈梗切成小段,或打斜刀,或切直刀,段段分明,咬起来筋道十足。接下来,便是最需要力量与技巧的环节——开膛破肚。找准鸡尾尖下方的腹腔洞,刀尖轻轻探入,沿着腹骨,朝着前胸的方向,利落利落地推开一刀。这一刀,要稳,要准,要干脆,若是推得拖泥带水,腹腔的碎骨渣便会散落一地,失了美感。
前胸推开,露出内里紧实的鸡肉,用手抠住腹骨,猛地一用力,再配合菜刀的刀锋,将下半身剁开。若是力气稍逊,也有巧法——将整鸡倒立过来,用刀尖顺着背脊骨与屁股的缝隙,轻轻凿通,那硬邦邦的骨架便松了劲。剁开的鸡,分作两半,有脊椎骨的那一侧,是硬边,筋骨硬朗,肉质紧实;没有脊椎骨的那一侧,是软边,皮肉相连,细嫩入味。没了骨架的支撑,软边提着腿都端不起来,软乎乎地耷拉着,却藏着最鲜美的肉汁。再然后,便是卸翅膀,卸鸡腿。翅膀要顺着关节处斩开,鸡腿要剁成寸段,那些边角料,那些不够规整的部分,便归置到盘底,作为铺垫。最精华的中截子肉,要细细地剁,一绺一绺,码得整整齐齐,放在盘子的最顶端,作为排面,红褐的鸡皮,浅黄的鸡肉,层层叠叠,煞是好看。最后,掐一撮翠绿的芫荽,切碎了,撒在鸡肉顶端。那一抹绿,像春日里的新芽,点缀着红褐的鸡肉,瞬间让整盘菜鲜活起来。
夹起一块鸡肉,焦酥的外皮先是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,紧接着,内里的肉质紧实弹牙,带着松香的清冽,焦糖的醇厚,香料的浓郁,还有鸡肉本身的鲜香。几种滋味在舌尖交织,像是兰陵的风,带着山野的气息,带着烟火的暖意,漫过唇齿,漫过心头随着舅饭入的怀来……
这便是兰陵的风干鸡,是风的馈赠,是火的淬炼,是时光的沉淀,也是鲁南人家最质朴的烟火滋味。每一口,都是家乡的味道,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,是无论你走多远都忘不了的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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